陆浚哲

[ 双花 ]无衣(下)

修筑防御工事可不是什么小事,没有个一年半载的根本完不成。孙哲平和其他大多数士兵一样,正为了这段时间内没法再上战场掳取战功而沮丧。


每日的挖土砌墙甚是无聊。有日孙哲平正躺在城外的草原上休憩,瞧见远处有一支马商队伍远远走来,忽然想起之前那小孩儿要教他骑马的约定,一下来了兴致。那日他下了班,便从驻扎地偷偷溜了直奔那小孩儿的住处。


“你们没走啊?”张佳乐正扛着农具在农田里干活。


“没呢,上头说要搞防御工事,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。”


“你们秦人事儿真多。”张佳乐边说着边扒拉了两下快要散架的破铲。


“你说了要教我骑马。”


“你看我可忙着呢!不得空。”张佳乐依然自顾自的干活。


“你说好了的。”孙哲平急急地说,生怕对方要反悔。


“行吧,但我可不能白教你。”


孙哲平思忖了片刻,看到那把张佳乐还在摆弄个不停的破铲,说:“我教你制农具兵器。”


张佳乐停下手中的活,诧异问道:“你会这个?”


“不然你以为我的长矛是怎么来的?”张佳乐自信地比划两下,似是要表现出他制器的厉害。


“好,你随我来。”张佳乐终于放下那破铲,带孙哲平去了后院马厩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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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感觉如何?"


"髀髋都疼的慌。"孙哲平第一次上马太过兴奋,刚一沾上马鞍摸了缰绳,一鞭子抽下去,马被他惊得愣是在城后的那片大草原上奔了好几个大圈。孙哲平被马颠得感觉浑身都要散了,又不会控制,待马好不容易停下,他从马背上滑下,双腿叉开,路都不太会走了。张佳乐指着他的蠢样大笑不止。


两个人笑闹了一阵,待孙哲平休息的差不多了,张佳乐让他再上马试一试。


“你倒是教教我有什么不那么折磨人的骑法吗?”孙哲平苦着脸问他。


“你等会儿。”张佳乐解下围于腰上的草绳,在绳头两段各结了一个圈,又将它和马鞍绑在一起。“你再去骑一圈。”他拍拍手示意孙哲平上马。


孙哲平半信半疑地踏上脚凳,一个跳跃跨于马上。


"你把两只脚套进绳圈里。"张佳乐扶着脚凳,一边指导张佳乐。


孙哲平按照他的说法骑了两圈,果然下肢悬空的负重感减轻了许多,不由得连连称赞。


哪知张佳乐听到他的夸奖却有些不好意思了,说:“你也别这样夸我,我也是从别人那儿学来的。要说我厉害的不是御马,而是骑射!”说着掏出了一把抱在布袋里的黄桃木弓,如此这般爱护,想必是他的心爱之物。


张佳乐的骑射功夫果然是厉害,几番演示,其箭次次均能正中所指目标。孙哲平在一旁不由大叹:“你这么好的功夫,不上战场真是可惜了,不然早就能混上个百夫长当当也说不定。”


“那是在你们秦国,赵国可没有这规矩。”张佳乐收起长弓细细擦拭。


“你现在可是秦人了,何不来参军?我们一起打仗。”


“不要。”


“为何?”孙哲平听他拒绝,有些失望也有些疑惑。


在他的再三追问之下,张佳乐才渐渐说出了他的缘由。原来张佳乐是个战争遗孤,父母均死于战乱,所幸被这儿的里典捡到养育,大了便帮里典家里忙忙农活之类的杂事以作报答。他自小看多了这大争之世下的残酷,所以只想要个一亩三分地,平平淡淡的过完这辈子。


“那你学这些功夫作甚?”孙哲平反问他。


张佳乐不答。


“你还是想要上战场的吧。”


沉默良久,张佳乐轻声说道:“赵国不像你们秦国,没有因功授爵制度,就算去打仗也只是为国卖命,升不了大官的。”


“那你为何不答应和我去打仗?”孙哲平这下更是疑惑了。


张佳乐从地上爬起来,往孙哲平脑袋上拍了一掌,大骂:“蠢货,我没地没户口,怎么参军?”


孙哲平想想也对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,最后像是为了安慰他,说:“那等我以后得了更多的战功,有了自己的封地和屋子,我给你一块怎样?”


张佳乐猛地抬头,惊讶的看着眼前人。可没多久又低下头,闷闷地说:“我可不要你的地。”


孙哲平见他又不开心了,赶忙补充:“你等着,没个两三年,我一定骑着马领你去我的地。”


“你就吹吧!”张佳乐胡乱踹了他一脚,声音里却带有一丝笑意。


“不说这个了,我教你制兵器去,我们秦军制器可厉害了!”孙哲平说完一手拉住张佳乐就往屋里跑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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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想到三年以后,张佳乐没等来骑马接他的孙哲平,确实等来了莛阳被赵国收回的消息。


那日他上街置办货物,见一群人都围在城里的公告板边指指点点。他好奇,也想凑上去看个究竟,但他并不怎么识字。他没上过一天学,为数不多识得的字都是以前孙哲平在的时候教他认识的几个秦字。只可惜孙哲平两年前就已随军队离开莛阳,没有好好的教过他几天。要说的话,他现在也只记得张佳乐和孙哲平这六个字怎么写了。


张佳乐来来回回问了好一圈人,才弄明白了这公告上究竟写了点什么。原来前几日韩赵燕魏楚五就是国组织了合纵军,在河外打败秦国,直至秦函谷关方才退兵,秦国为此让地求和,而莛阳城这条款中的一项。


三年过去,自己没去成秦国打仗,倒是又变回了赵国人,张佳乐自嘲的笑笑。他转念又想,这秦国以一国之力抵御五国之君,其国内所有军队必然倾巢出动,双方合在一起,人数多达上百万,这场战争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。张佳乐不由得为孙哲平担心起来,何况秦国优势战败的一方,不知道他还不能活着。


谁知,这一连串的突变还远远没有结束。三个月后,赵国量秦国在合纵战败之后损失惨重,决定趁胜追击,加紧对秦国攻城略池的速度,何奈自身在那次战役之中虽胜然也折损了不少兵力,因此在全国组织了大范围的强制征兵。一直因为户口问题没有兵役的张佳乐这次没能幸免,也连同其他不愿当兵的人一到,被强制编入了赵国军队之中。


在赵国的军队里,他们这些被强制征来没受过什么战争训练的小兵,总会被扔到最危险,箭雨最密集的地方。面对着秦军如猛兽一般的攻势,作为他们的敌人,张佳乐第一次体会到了这支“虎狼之师”真正的可怕。他们左手提着个人头,腋下还夹着一个求饶的俘虏,右手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,上身赤裸浑身浴血地朝敌人冲来。他时常会想,孙哲平打仗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他们这般狂暴凶残,如果自己加入了这支军队,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对战争充满兴奋而不是惶恐。


然而这些他都没时间去细想,他现在每天思考的,都是今日我怎样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。秦人与人交战很少留下活口,他们需要拿更多的人头回去邀功。好在张佳乐凭借自己的骑术和孙哲平跟他讲的秦军布列脾性,几次都顺利从虎口脱险。他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,为何要帮赵国打仗,为何要与秦军打仗。


终于在第二年春天,他得到农忙返耕的机会,摆脱了这段迷茫的生活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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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莫又过了两年多。


张佳乐听城里外来的商人说,秦军又要来攻打莛阳了,让城里的老百姓都做做准备。可惜这商人消息也太不灵通,他上午刚讲完,下午秦军就已抵达城外。


五年前的那一天,也是下午,秦军攻克莛阳驻军防守,冲入城内。就是那天,张佳乐第一次遇见了孙哲平。


整一个下午,张佳乐都心神不宁,他有种感觉,孙哲平来了。


可能是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,当张佳乐站在农田里远远望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剑向他走来之时,心里竟没有太大的起伏,只有一种终于成埃落定的安心。


“张佳乐!”那人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

张佳乐顺着那声音看去,仔细打量了一番来人。他身穿粗片甲胄,长矛换成了佩剑,衣服的颜色比以前朴素的多。他发式也不一样了,从前的三股编发改为了六股盘与头顶。


“这位军官可是来讨水喝?”张佳乐笑盈盈地问来人。


孙哲平见他这样说,也笑道:“我现在可是大夫了,肉都能吃还怕没水喝么?”


张佳乐被他堵住了话头,故意用生气的语气道:“说好骑马来的呢!”


“骑什么马,我现在可是二五百主,当然是坐车来的!”


看着孙哲平一幅洋洋得意的样子,张佳乐忍不住挖苦他:“不过是个千夫长,有什么了不起的,好像封你为王了一样。”


"我要是王可好啊,我要作那魏王,你就是那龙阳君~"


张佳乐听后涨红了脸,狠狠地朝他身上踹了一脚,大叫:"滚吧你!"


孙哲平也不恼,在一旁笑着看张佳乐满脸害羞窘迫的模样。


张佳乐抱着头在地蹲了上好久,又悠悠地说:"我可没他那种才华……"


"你有。"


"啊?"


"跟我一起去打仗,为自己去打,怎么样?"孙哲平从田边堆置的农具中抽出那柄张佳乐自己做的戟,横递给他。


张佳乐望向孙哲平手中的兵器,矛尖和戈刃已然生锈,斑驳的锈迹让这柄曾饱饮人血的杀器看上去钝弊无比。


然而刃钝,心不钝。


他接过戟,在手里比划两下,笑着答道:"好!"


远处残阳如血,夕色光芒只射入他的眼眸,照得通亮。而他此时紧绷的身子像一支飞利的箭,即将蓄势而发。


张佳乐辞别了里典,随孙哲平一道回了他的封地。孙哲平的封地靠他一仗一仗打下来还挺大,家中还有几个仆人在忙活,看得张佳乐甚是羡慕。在参观完他的屋子之后,孙哲平带着张佳乐来到了后院儿的一块田地,天地中央有一间小屋立着。


孙哲平指着那片地和小农屋对张佳乐说,“这块地我就划给你了,你以后的户口就上在这儿。”


张佳乐转身打了孙哲平一拳,道:“你什么意思?千里迢迢把我带来给你种地吗?”


“你不是很喜欢种地吗?还说什么这辈子只要有一块地就能过完。”孙哲平故作认真地说。“你看,我还亲自帮你做了很多农具呢!”


“去你的吧!就会捉弄我!”张佳乐追着孙哲平满田地跑,心里却高兴的快要溢出来了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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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王六年,楚燕赵魏韩五国再度合纵伐秦,秦与之交战于函谷关。


谁知合纵军自知函谷易守难攻,故绕过函谷纵深直插,直至蕞地。蕞距离咸阳已不过七八余里,五国之军兵临城下,咸阳城岌岌可危。


“要是这蕞再守不住,秦国可是要彻底完啦!”用孙哲平故作洒脱的语气说道。然而张佳乐看得出他此时早已身心俱疲。


他们从函谷关疾驰而来,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了。


“你先小憩一会儿吧……”


孙哲平没有在意张佳乐的话,故自说了下去:“假使蕞地失守,无一兵一卒的咸阳城必定在顷刻间被他们拿下,届时秦国的历史就算是完了。伊阙之战,长平之战,还有很多被屠过的城,不论哪个他们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秦人。你害怕吗?”


“我们会赢。”张佳乐没有迟疑,他直视孙哲平的目光,又重复了一遍,“我们会赢,蕞能守得住,秦国也不会亡。”


听完这话,孙哲平靠倒在城墙边上,仰头大笑了一通,随即头一歪竟睡着了,仿佛之前的大笑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。张佳乐看着他熟睡的脸,挨着他坐下,把头靠在孙哲平肩上,也随他沉沉睡去。


四面八方传来震天响的战鼓声,鼓点急促中带有狠劲。话说这鼓声似有神力,击得人全身热度蒸腾而上,从头到脚所有血液都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,急不可耐的想要冲出这血肉之躯,用洋洒于天际的方式加入这场恶战。


一个人立于千万大军之中,一些都显得何为渺小。不知从哪里传来己方兵士齐唱军歌的响声,霎时,这不如说是努吼的歌声似滔天巨浪拍打在整个方圆百里的战场。


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!


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


与子同仇!


好一个与子同仇!张佳乐取下背上的黄桃木弯弓,回头看向身后的孙哲平。孙哲平此时已从鞘中拔出青铜长剑,粗重的长剑在他手中就好似随意折下的树枝般轻巧游舞于他的掌间。他注意到张佳乐朝他投来的目光,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微笑,神情紧张而又兴奋异常。他直视前方,锐气的眼瞳中只有敌人前赴后继的身影,再无其他。这五国军士在他看来,不过是数十万个等待他们寻捕的猎物。再多人又何妨,只要一路狂杀过去,统统收捕于猎网之中,我们便能赢!


“将士们听着,前方向你们冲来的不是要来杀你们的人,而是你们的功爵,是你们未来的荣耀!不管在你面前是谁,全部斩杀干净就好。中原人说我们秦人都是疯子、是野兽,那是他们不懂我们秦人的血气!上吧!让他们瞧瞧我们秦人才会是逐鹿中原的王者!”


张佳乐听完孙哲平这一通狂傲到没边的喊话,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,昨夜之前的恐慌与畏惧被一扫而空。杀字贯穿耳道,他从箭筒中抽出长箭架在弓上拉满,接着射出了整个侧翼军第一支直抵敌人军列的飞箭。箭头不偏不倚叉中了猎物的心脏。而后,提刀、提矛、提戟、提枪的秦军在一片蔽日的箭雨之下,似虎如狼地在战场展开了他们的猎杀。飘扬着黑色旗帜的战车碾压而过,车兵用他们手中的长戈像收割田里的庄稼般,收割着敌人的项上人头。热血喷洒,不在话下。


箭筒已空的张佳乐从马背上跳下,随意捡起一把已死兵士的长剑杀到孙哲平跟前。


“我们会赢!”张佳乐面对冲杀而来的敌人大喊,将后背交给孙哲平。


“那是当然!”孙哲平大声回他。


“杀这些小兵太无聊了”,张佳乐朝远处望了望,“我掩护你,你去干掉那个骑着马的将军!”


“好!”


血肉飞溅,人头落地。“这仗打完,我肯定要升将军了!哈哈哈哈!”


“那就先恭喜你了,孙将军!“


二人满身血污,却看着孙哲平手里提着的将军人头大笑不止,就像是两个失了心的疯子。


对于这场战争,史记里只有短短两个字,“不拔”。秦国终究没有如五国所愿就此终结,这天下大乱的局势依然延续。


而孙张二人在战场上的疯狂,也远远还未结束,他们注定,与子偕行。


 


END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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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写着写着就跑去看大秦帝国了,今天也是听着大秦的OST写的


好喜欢这个时代啊啊啊,感觉大孙好适合秦人的风格……


好想再写长一点……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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